沉默的烟斗

发布日期：2025-12-17 16:46    点击次数：102

推开尘封数年的老家大门，“吱嘎吱嘎”的门臼摩擦声音很熟悉，从门缝中间挤出一股潮湿般的风，裹着儿时的味道钻入心田。堂屋墙壁和四角布满尘土，唯见中央木制圆桌上那一只烟斗，静静地躺着，将我的思绪一下拉入胶卷般的记忆里。

印象中的父亲，勤劳、善良、持家，没有抽烟嗜好。自打隔壁王大爷在院子后面山坡上开始种植烟叶那年起，父亲对香烟日渐生情，隔三岔五地跑到香烟地里找王大爷闲聊几句，王大爷偶尔递给父亲一支香烟。从此，他就慢慢地学会抽烟。一次赶集回来，只见父亲手里多了一件东西，我很是好奇，一路尾随父亲左看右看。父亲快步从堂屋里端起一把竹制凉椅坐在屋檐下，乐呵呵地说道：这是一只竹制的烟斗，今天刚从集市上买的，它长约15公分，分为斗钵、斗柄和斗嘴，斗钵上面的斗口装烟丝，吸烟就在斗嘴处。此刻的父亲一边介绍一边比划吸烟动作，凭我幼小的心理和眼光可以看出来眼前的父亲很喜欢这只烟斗，有种如获至宝的兴奋，似乎忘却我在他身边静静地站着。

我从小生活在农村，家中约有三亩地，良田和坡土大约各占一半。为了一家人能过上好生活，时刻叮嘱我从小多读点书、长大后考上大学，希望成为全村第一个大学生，父亲自然就成了我们家的顶梁柱。母亲时常对我说，自从父亲有了心爱的“烟斗”，每天起早贪黑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归，干起活来更加积极，更加有精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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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，全村院落都知道他老实憨厚，少言寡语，长年以土地为纸、汗水为墨，用布满老茧的双手创造家庭的幸福生活。他下地干活前有一个习惯，认真检查烟袋里的烟丝够不够抽，必须带足一天的“粮食”。出门前，他总爱把烟斗斜插在左侧麻绳裤腰带上，右肩扛起锄头，挺身跨步径直走向麦田开始一天的工作。农活干累了，父亲就在田埂上席地而坐，用沾满泥土的左手托着斗钵，粗糙的右手握住斗柄，用力将烟斗塞满烟丝，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火柴盒，“呲”地一声点“火”成功，烟丝在烟斗里滋滋燃烧，浓浓的火柴味裹住层层烟圈缓缓升起，火光映红了他黝黑的脸颊，点亮了深藏在额头皱纹间的岁月沧桑和全家人的渴慕。父亲“吧嗒吧嗒”地吸着烟气，全身的疲惫仿佛随烟消散，目光深邃望向远处的麦田，像似静静地期待来年庄稼传递丰收喜讯。

年复一年、日复一日。父亲用责任担当、辛勤汗水支撑着这个家，令同村邻居投来羡慕眼光。

可是好景不长，长年累月历经风霜雨打的父亲身体渐渐消瘦，时常发出“黄灯”信号。据母亲讲，父亲自从有了烟斗后就养成了一个坏习惯，白天下地干活劳累后，晚上睡觉时总爱坐在床前抽烟，有时一抽就是两三支，让原本不沾烟的母亲也被动地吸上“二手”烟。由于我睡在隔壁，时常被父亲那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音惊醒，有时一咳就是一阵子。

每当夜幕降临，万物归宁，院落邻居渐渐进入梦乡。父亲那沉闷、沙哑、带有节奏的咳嗽声越来越洪大，打破了整个村庄的沉静，感觉他的胸腔里塞满了浓浓的烟雾，正在席卷他的五脏六腑，如同一把利剑割破了他的喉咙，逐渐蚕食他的全身。听到父亲的咳嗽声音，我心如刀绞，多么希望能为父亲分担一丝痛楚。

数月后，正值我寒窗苦读十二年全力备战高考的关键时期，突然得知父亲因长期抽烟导致病重离逝的噩耗，我失声痛哭，泪如泉涌，决心化悲痛为力量，咬紧牙关，奋发图强，终于考上了自己理想的大学，成为全村第一个大学生，实现了父亲的遗愿。

时光飞逝，岁月无痕。而今，重回阔别已久的故土，院落空空荡荡，不见一丝人烟。唯有木桌上静卧的那支烟斗，沉淀着烟丝燃烧后特有的烟火气息，仿佛残留着父亲生前的体温；烟斗边缘布满深深浅浅的裂痕，仿佛镌刻着父亲一生的沉默。

（吴兵 ）

发布于：四川省